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紹興隨想

時間:2020/6/21 13:40:45

來源:文匯報    作者:唐韌    選稿:東方網教育頻道 陳樂 秦嘉瑩

一想起紹興,總會想起魯迅小說里那個陰郁的所在,去之前還做了功課:重溫魯迅的故鄉小說和《朝花夕拾》,盡管明知看到的紹興不會是作品中那個樣子。

年初到北京看望老師和師母。老師說師母幾年前到成都綦江區蔡壩尋訪幼時故居,既臨,面目全非,六十余年,不變者唯“豌豆苗青橘柚黃”。她訪故鄉,畢竟還能找到“豌豆苗青橘柚黃”的幼年,我訪紹興又能找到些什么呢?那不過是我從未踏足、只據小說描述懸想過的地方。《在酒樓上》說S城的油豆腐“煮得十分好,可惜辣醬太淡薄”,想來紹興再改天換地,油豆腐終歸還會是那個味兒,只是我不吃辣,淡不淡薄也就無從得知了。

對于熟讀魯迅,和學生及小輩說起魯迅時,下意識中常以知音自居的我,魯迅故鄉小說中的紹興是“苦悶的象征”(廚川白村的文學觀)。魯迅早期小說里積淤著厚厚的苦悶。《朝花夕拾》雖有了溫情和幽默,然仍有聽問“怪哉”便面有怒色的先生,因為要錢用賣給同窗的《蕩寇志》和《西游記》繡像,《父親的病》里讓人哭笑不得的藥引子……諸般種種,先生少年歲月的陰冷凄涼還是依稀可見。

十月長假里去的紹興。到的次日天青氣朗,站在魯迅故里的石板路上,真沒想到人能有這么多。司機師傅說,附近幾條小街,車根本不敢開進去。魯迅故里、魯迅紀念館和百草園都設有最大容納量,出多少放進多少。早上八點來鐘,還未開館,門口的S形隊列鐵欄里已經擠得滿滿當當,多出來的隊一直延伸到街口,再長長地拐出去。算下來,那搶在頭里的恐怕已經站了一兩個小時。聽當地人說,就算不是假日,隊也短不到哪兒去。每晚九點閉館,要七點往后才能輕松進入。在這擁擠且熱鬧的隊列里,有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在和朋友通電話——“……學了那么些年,總算要看到實物啦”,有媽媽牽著小女兒告訴她“要睇仔細,將來課本上有的”,有學生模樣的打鬧嬉笑著,爭論“珊瑚珠攢成的小球”究竟是生在草里還是長在枝上。

因住處就選在魯迅故里隔壁,我們決定避開人流,先往魯鎮去。魯迅母親姓魯,我順理成章地以為魯鎮便是魯迅外祖母家。上網查攻略才曉得,魯鎮一帶并沒有平橋村,或是撐船過去看社戲的趙莊,這魯鎮根本就是根據魯迅小說塑造的古鎮,門票搭在柯巖—鑒湖風景區里。在百度地圖里將魯鎮放大,發現不僅有魯府、狂人府、土谷祠、靜修庵,還標了“阿Q挨打處”和“阿Q調戲小尼姑處”,不由捧腹,聯想到多年前在白洋淀看到的人造水泊梁山,有泥塑的一百單八將,赫然掛了聚義廳的匾、挑了“替天行道”杏黃旗。

因而往魯鎮去時,本是揣著看笑話的念頭的。魯鎮在許多方面確實也走的是時下新古鎮的套路,空氣中這里那里地彌漫著油炸臭豆腐和縉云燒餅的香氣;土特產店(其中一家就叫“外祖母家”)一家挨著一家,貨色相似,不過是黃酒印糕茴香豆梅干菜之類;沿街相遇阿Q、孔乙己、祥林嫂、假洋鬼子、打手們各種銅塑。靜修庵的門鎖著,逛了一圈,沒找著“阿Q調戲小尼姑處”,倒意外碰上鎮公所要上演“假洋鬼子打阿Q”。戴棕色破氈帽、拿旱煙管、留長辮、一身土黃色補丁短衫的阿Q就靠在門框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游客聊天。游客也喜歡逗他:

“阿Q,你住哪里呀?”

“土谷祠!”

“阿Q啊,你的夢中情人是誰呀?”

“吳媽!”

“吳媽呢?”

“跑啦!”

“你沒錢,人家可不是要跑。”

“老子現在有錢了!什么樣的美女找不著!”說著還真從口袋里摸出銅板來。

……

這個時而卑躬屈膝、灰頭土臉,時而得意洋洋、神氣十足的阿Q,還真有些嚴順開的范兒。開演時間到,一身白西裝頭戴禮帽的假洋鬼子從后臺走出來,聽見阿Q喊造反,口唱“我手執鋼鞭將你打”,又要投革命黨,就過來教訓他,手持文明棍打阿Q,不準他革命。阿Q當面服軟背后開罵的樣子照例是笑點,笑聲最響亮的是小孩子們,雖然他們不見得聽得懂紹興土話,聽懂了也不見得明白阿Q為什么挨打。

據說魯鎮的演員們不演情景劇時,就穿著戲服在鎮上閑逛,多逗留一會兒,或許還能偶遇祥林嫂,和孔乙己或者魯四老爺嘮幾句家常什么的。這是別處沒見過的。單論真人角色扮裝,迪士尼早拔了頭籌,魯鎮的創意,在于把人物演繹帶進了和游客的即興對話中。與白雪公主合影和與阿Q聊天,精神滿足感不在一個層次上。能想到用這樣的方式紀念先生,還找得到能入戲演出也有靈魂的草根演員,可以看出魯迅故鄉人的文化底子。

柯巖和魯鎮都有雙面戲臺,柯巖的戲臺在水中央,倒和社戲里的更像。臺上小生和小旦咿咿呀呀唱著越劇。雖說聽不懂,但借著景兒能想起迅哥兒看社戲那一夜的快樂,水上有烏篷船穿梭往來,可惜船上沒有煮好的羅漢豆。

次日晚上七點,故里一條街的隊列開始變短,我們坐在一棵大樹的水泥圍欄上,想象十二歲的少年魯迅,每天清早,可能天還黑著,孤零零地跨出故居大門,小長袍,小書包,沿著街走到半里地外的三味書屋去上學;下了學,還得孤零零拎著要典當的東西去比自己高出一倍的當鋪柜臺,以敏感的少年心承受當鋪掌柜侮蔑的冷眼,接了錢再趕緊去給父親抓藥;最后,背著簡單的行李離開故鄉,去南京報考江南水師學堂……心里隱隱發酸。

在魯迅故居、紀念館和三味書屋,成人們默默看著魯迅讀過的書,從“三哼經”到夏目漱石、珂勒惠支,看著他因為遲到在桌角上刻的“早”字,感慨他在短短十多年(1918-1936)的寫作生涯里給中國留下的文學成果、培養的文學新人,感嘆周氏三兄弟不同的人生道路……孩子們則關心閏土要刺的猹到底是什么,他送給迅哥兒的鳥毛和貝殼長什么樣。昏黃的月色里,小外孫無師自通,跑到百草園光滑的石井欄上快活地跳上跳下,糾纏不休地問美女蛇在哪里,看來不變的應該不止油豆腐,還有童心。

參觀到底不是讀書。也不時有參觀者發出“魯迅家原來是大地主耶”的驚嘆,或熱心研究“翰林的豪宅”今天得值多少錢之類的題目,也知道是玩笑,嘻嘻哈哈的。時代大變,照先生常說的,“玩笑只當它玩笑”好了。

晚上八點多,故里小街仍燈火通明,商家們還在抓緊做最后的生意,街上的孩子正耍得歡喜。小家伙們舉著才從小店買來的風箏和靈動的竹蛇玩具,吹著瓷燒的陶笛,抱著新書和字帖,吃著奶油小攀和黃酒冰棍跑來跑去。先生若能看到今天兒童的面貌,“隸書的一字”胡須下,說不定會溜出一個寬心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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